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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玉承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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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玉承光

“……該回了。”我低聲道。

李宴殊亦随之起身,最後望了一眼這開闊的景色與古樸的石桌古樹,狹長眼眸深處似有些許不舍,但更多的是沉靜滿足。

下山的路,似乎比來時輕快些。

我并未帶他直接回府,而是命人轉向城郊的清靜酒家,共同用了些簡單的晚膳。

店家掌櫃是名熱情的老者,須發皆白,卻精神抖擻。

因久居京郊深山,他不認得我們所謂何人,我們亦未曾言明身份,他聽聞我們談吐不凡,竟起了興致贈予我們自家釀的米酒。

坐在我們身側笑言此詩甚好,此酒名為佳醅美醞,贈予二位,在我們言謝過後擺手離去,言說都是機緣。

此處沒有攝政王,亦沒有禁軍統領,只有李宴殊和傅雲朝。

因侍從皆在店外靜候,用膳時無人布菜,李宴殊則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這項瑣碎的職責,垂眸盛了半碗南塘秋煨輕置于我面前。

我輕舀着陶碗中的南塘秋煨,氤氲的熱氣升騰而來,味道是從未感知過的古樸與溫暖。

店家老者方才言說,這南塘秋煨是他獨創的招牌菜式,結合深秋時令食材,将芋艿與菱角等物,以慢火細煨的溫暖湯煲。

将其送入口中後,唇齒間蔓延開時節與工藝并重之感,并非宮廷與王府的精心所致,卻教因心疾而畏寒的我無形感到人間煙火的溫暖。

李宴殊依舊安靜而妥帖,見我晚膳多用了些似乎心安不少,随後又為将浣紗脍輕置于我碟中。

因顧及我近日有恙,無聲将我面前的佳醅美醞更換為冰心釀,清甜而滋補,溫熱合宜。

晚膳用盡之時,已夜色初顯。

回程的路途單調而遙遠,我倚靠着車壁,靜默望着帷裳外流動的秋夜景致。

許是今日山間行走疲憊,也許是心神寧靜後的松弛,不知何時,我竟悄然入眠睡了過去,沒有無盡掙紮的夢魇,只有安寧的黑暗。

再度醒來,是被李宴殊喚醒。

“……殿下,到了。”

我緩緩睜開眼眸,李宴殊依舊坐于對面,正安靜專注地望着我,關切而溫柔。

我擡手揉了揉眉心,随後坐直了身子,意外發覺此覺未曾用安神湯竟也睡得如此沉實。

踏入府門,穿過層層回廊,裴钰已在庭院等候,在我們二人正欲言說政務時,李宴殊則依禮适時退下,言說去膳房取藥。

“王爺。”

裴钰于卧房為我更衣,将腰間玉帶熟撚解開,發出清脆的微響,向來無瀾的面色卻有些凝重。

“是屬下無能,今日親率暗影司精銳,依舊未能尋覓到韓崇的下落。”

“此人倒是消息靈通。”

我張開雙臂,任由裴钰将外袍層層褪去,面色陰沉些許,卻并無半分責怪之意。

“無需自責。”

“想必是那夜來往密信被截獲,接頭人未能如常收取,韓崇大抵知曉東窗事發,故而提前動身跑路。”

“這五日,京城內外刑部将此人通緝許久。”

裴钰低聲禀報,将褪去的中衣擡手置于屏風後的衣架上,随後侍奉着我更換寝衣,俯身貼近耳畔低聲道。

“屬下以為……”

“此人,恐怕已不在京都。”

“韓崇此番能如此順利地逃脫,定然有人暗中助力。”

我思慮着在銅鏡前坐下,任由裴钰為我青絲的玉簪拆解,擡眸望向銅鏡中身後的朦胧身影,繼續低聲分析道。

“明日,你親自去查他府邸中的書房舊物,留心其是否有先前遺漏的暗格密室,或許會有遺留線索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我微頓片刻,望着銅鏡中自己的臉龐,卻莫名幻視出那五日未見的惑世妖顏,不由得心生煩躁地別開視線。

“派人盯緊紫宸殿,不得錯過任何異動。以本王對陛下的了解,興許……快到他“妥協”的時候了。”

“是,屬下知曉。”

裴钰垂眸為我梳理着青絲,颔首沉聲應下,指尖動作依舊平穩輕柔。

“殿下。”

不久後,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,随後是李宴殊輕叩房門的求見。

“藥已溫好了,此刻可要用藥麽?”

裴钰聞言,正俯身為我輕蓋被撚的指尖微頓,随後如常地起身侍立于一旁,等待我的吩咐。

我搭上裴钰的掌心坐起身,擡眸望向門落處淡淡應道,“進來罷。”

李宴殊推門而入後,手執萦繞着氤氲熱氣的玉碗,逐步走至榻前,坐在我身旁垂首輕舀着湯藥,細致而熟撚。

“殿下若無旁的吩咐,”裴钰垂首望着我,湛藍眼眸深處似乎有些黯淡,“臣便告退了。”

見他如此,我唇齒微張,似乎想同他說些什麽,卻發覺有李宴殊在場多說無益,更不合時宜,故而只微微颔首道。

“去罷,早些歇息。”

“是,臣告退。”

裴钰俯身行禮後便轉身離去,未曾多言,但此刻修長的身影在昏黃的燭光搖曳下,莫名有幾分落寞。

“殿下,該用藥了。”

李宴殊的聲音在身旁響起,打斷了我望向門落虛空處的複雜失神。

我回眸望向咫尺間的李宴殊,此刻他正将玉匙中溫熱的湯藥遞至我唇邊,神色專注而關切。

“嗯。”

我淡淡應道,随後将苦澀含入口中,望着他俯身取來青梅蜜餞将其遞至唇邊時,回憶起今日的相伴,方才因楚沉意而生的陰沉不由得消散些許。

“李宴殊。” 我忽然喚他。

“臣在。”李宴殊指尖微頓,卻并未放下,眸色堅定而溫柔。

“今日……”

我望着他在燭光下愈顯柔和的容顏,唇間泛起清淺的笑意輕聲道。

“……多謝。”

這句多謝,不僅是為他今日的陪伴,亦是為他的理解,為他在傅雲霆墓前那一禮,更為……他在銀杏樹下那句并非獨自一人。

李宴殊望着我片刻,那雙清冷的狹長眼眸中,倒映着躍動的燭光,亦倒映着此刻我柔和的神情。

他未曾言說此乃臣之本分之類的客套話,只微微彎了彎唇角,那份純粹欣然的笑意,似乎消散了眉眼間常年萦繞的憂郁。

“能陪殿下散心,是臣之幸。”

他輕聲應道,見我将青梅蜜餞含入口中後,指尖微頓片刻,垂眸再度輕舀起湯藥,将玉匙緩緩遞至我唇邊淺笑道。

“殿下今日……氣色似乎好了些。”

我微微颔首,張口含住了玉匙中苦澀的湯藥,未曾多言。

床帳內依舊萦繞着清雅悠遠的玉栀瑤華香,摻雜着草藥的清苦氣息,燭光映照出我們的身影,昏黃而柔和。

書房內,有堆積如山的奏章未曾批閱,紫宸殿裏,還有一場未了的僵局需要面對,江渡塵所言七年之限,依舊如影随形。

但至少,在這個深秋的夜晚,在經歷了山間寧靜後,心底那片沉郁的陰霾,似乎有一縷純粹的微光,如晨曦般無形透入縫隙,給予我些許溫暖慰藉。

而這縷微光,與那雙萦繞着淡淡憂郁的狹長眼眸,卻總能給予妥帖理解與安靜陪伴的身影,悄然聯系在了一起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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